赣南竹海笼清梦
·唐兴玲(广州)
当竹子们一个个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出现在连绵不绝的江南丘陵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涓涓细流汇入到大海的雄伟景致:深邃、大气。千千万万棵洁净翠亮的竹子,柔韧的青枝看得见分明的竹节,它们举到高天流云或者日月星晨之间,以无尽的青颜屏弃所有的喧闹与尘嚣、浮躁与冲动。竹如海席卷着赣南这块神奇的土地,使它像锦绣包裹着的一块玉,秀丽灵性,诗情荡漾,一如远古“赣巨人”纵情放歌的伊甸园。竹的精气神从《山海经》里几行有关“赣巨人”的厚重文字流溢出来,涓涓的秀、细细的香便一直萦绕着这片大地。
我是在春天来到赣南的。当我面对阳岭的十万亩毛竹林时,那么多笔直而挺拔的仪仗队般的身影叫人心醉。一低头,又看到春雨后急于露脸的新笋在抖动自己麻衣上的水珠,满坡满坪都是这些调皮的孩子。我把耳朵丢在林中,便听到了竹子拔节的声音。我把眼睛丢在一株春笋上,就能像超人一样感觉到它一星一星地往上蹭的生长。新笋们昨夜可能玩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们的“衣服”一层层地脱掉,丢得遍地都是。我拾了几片笋壳,颇像一个有怀旧毛病的老人:笋壳又宽大又坚韧,旧时总是有人拾了做鞋底打草鞋的。
我像一个秦朝的木客亲近赣南,以最轻柔的姿势撩动它千万年来被森林笼罩着的神秘面纱。我相信自己此刻有一种宁静,在绿叶和清泉之间。有一种美丽,从寂寞千年的幽绿中流转。阳春一到,楠竹、慈竹、苦竹叠起丛生。孩子们都翘着屁股趴在地上看笋的茸毛。可大人们总是很无奈地挖地三尺,挖出地里的笋鞭,再铺上厚重的石板。竹的顽强生命力如记忆的刻痕,真的不一般。
崇义是赣南西部的一个县,那里的竹海因丘陵地势形成了波波相伏的态势,连清风都只以绿色的方式吹拂。当我们的车子一入县境,就幸福地掉进青黛色的静幽禅境。我们在一座山的半腰处停下来,走下车来,即刻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藏不住的翠、藏不住的绿像一张冷峻的脸令人心醉而又深感其凛然不可侵犯,我莫名地变得通透起来,一点杂念也没有,生死忧乐、得失荣辱全忘了,哦!我成了那幅新鲜而湿润的巨幅水墨画里碧洁的人!
累了,在赣南的一个渡口喝茶。要的茶叫做“白茶”,叶形漂亮,冲泡出来汤色浅浅的绿。看着八仙桌、长条板凳、瓦壶和蓝边瓷碗,心情顿然诗意起来;在温柔敦厚的阳光里,我竟然打起了盹。忽然被赣南小炒鱼的味道吵醒,便向店家讨顿饭吃。赣南小炒鱼味鲜嫩滑;井冈山烟笋烧肉,肉味甘美,笋味绵长;还有一样极其美味的藜蒿炒腊肉:腊肉咸香柔软,藜蒿脆嫩香甜略带一缕若隐若现的苦味。这时,不远处竹乡水车“吱吱嘎嘎”的声音带着微冷的水香飘来,而从眼前的水乡吊桥上时不时走来一两个人到茶室歇歇脚。店家从后屋拿出了些米酒,喝着喝着他话多起来,说起了赣县的板鸭、上犹的茶叶、信丰的草菇、寻乌的蜜橘、南康的甜柚、石城的白莲、定南的蜜梨……一顿简单的饭在这些美味的地名之间变得丰美无比。吃那道井冈山烟笋烧肉的时候,忽然想起为井冈翠竹脉脉抒情的袁鹰曾为井冈山“百竹园”挥笔题词:“竹是井冈魂”。其实,竹决不仅仅只是井冈魂,竹决不仅仅只是赣南魂,竹决不仅仅只是中国魂……
在赣南,竹子是一种随处可见的生命景象。那种竹的美、竹林的美,早已超越习惯中的精雅纤秀,它浩瀚无垠如涛似浪,那是气势磅礴的绿海,那是莽莽无际的中国精神。
( 全文转自《江西日报》2005年3月10日B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