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上堡

王国平

气大、势险、韵婉、味足。

这就是被誉为江西最大、全国第三的上堡梯田。

不象是人工开凿，更象是自然造化。每一次到上堡，每一次站在高高的岭顶子上，每一次都有新的发现新的感受。

这发现和感受层层叠叠的在心头积了三十年，于是这情这景也就变得象这梯田一样峻美、厚实、朴拙。

那是1970年10月的一天，当时在《赣南报》做记者的李雪明，背了那架“禄莱”牌德国产相机陪同当时崇义县委书记张志中来到诸广山下的上堡搞调查。张志中是位南下干部，一双脚板又宽又大，爬起山来威威生风。从上堡乡政府出发爬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就到了岭顶子上。站在高高的山岗上，张志中指着身后连绵不绝的梯田说，记者同志，你见过这样壮美的景色么。当时才40出头的李雪明心头一颤，立在山头上久久不能自己。李雪明是搞摄影的，他的笔，他的想法，甚至他那颗怦然跳动的心，都藏在“禄莱”相机的镜头里。惊诧过后，李雪明立马从帆布包里掏出相机，选准角度调好焦距，啪、啪、啪，连按三个快门。

于是，一张用三张相片拼结起来的风光照《崇义秀色》诞生了，《江西日报》在70年12月22日的文艺版上给刊登出来。这是第一张介绍上堡梯田的照片。上堡被发现，那藏在云里雾里的梯田被轻轻拂去美丽的面纱露出了更加美丽的真实模样。

每一个山头都可以有新的发现，每一块田畴都流动着不同凡响的亮丽。曲曲折折是歌。高高低低是画。点点线线是诗。当年被上堡老表戏称为“高佬”的上海知青施德荣看到李雪明留下的反映上海知青的照片十分感慨。这位下放上堡数年现任上海市民政局局长的“老三届”，心中萌发了发动上海知青“回家看看”支援第二故乡的念头，他要用自己曾经驾驶过上堡乡第一辆拖拉机的手拉一拉仍然属省定贫困乡的第二故乡。让拥有壮美梯田的上堡老表也拥有幸福安康的生活。

到过几次上堡后，李雪明发现拍上堡梯田最佳时机是每年的六月芒种前的几十天。因为上堡属中稻地区，芒种前田塍田埂的杂草都铲光了，田经过犁耙后变得平整如镜。莳田前大丘小丘放满了水，原来干瘦硬朗的梯田变得丰满俊秀明亮亲切起来。好象浴后待嫁的新娘，楚楚爽爽、明明媚媚。面对这样的景色，你不能多说你也不能多想你甚至连心跳呼吸都不能很好调整，你只有一个劲的按动快门，不假思索地按动快门。你害怕这美人会趁你胡思乱想左摆右调中偷偷溜走，你更害怕有什么人一伸手就把这美好的一切夺去。

应该说，李雪明三十年情系上堡与上堡结下了不解之缘，一是因为那梯田，二就是比自己长六岁的沈敦湖。沈敦湖是上堡乡第一个在民办教师位置退下来的人（恐怕也是最后）。沈敦湖身上透出的那种大山里的文化人特有的气质和品格，让李雪明苦苦探求的上堡梯田及后来引伸出的“客家梯田文化”有了最好的注脚和依据。是呀，人应该是文化的核心。而作为以梯田作依托的“客家梯田文化”，人更应该是核心，是中心，是贯彻始终的向上情绪和亮色。李雪明觉得自己拍上堡梯田拍了十年，现在才真正找到了主题找到了感觉。

从此以后，沈敦湖在南流村岭顶子那幢土坯垒就的家就成了李雪明的拍摄基地和大本营。此后的二十年，李雪明几乎每年都要在沈敦湖家住上四五天。而每到芒种前，沈敦湖都要把在客楼上特意为李雪明准备的草席被子洗净晒好，把木床支起再铺上棕垫，然后跑到乡政府去给李雪明打电话，说芒种快到了，坡坡岭岭的梯田都放满了水，景色比往年更好看呢。在李雪明的带领下有上百位摄影家在沈敦湖家住过。

1986年，李雪明发起了“今日长征路”摄影创作活动，李雪明又来到了上堡来到了南流来到了沈敦湖在岭顶子的家。为了抢拍镜头，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雪明就来到岭顶子的最高处，这回他不匆忙按快门，他要等，他要等日头出山云蒸霞蔚那一刻。来了终于来了，当太阳从山上探出脑袋的那一刹那。浓雾突然从山谷处冲起，飞到梯田上空后就四散开来，好一幅天公使然，耕云播雨的情景。李雪明心都快跳出来了，他瞅准机会一阵猛按。啪，人没站稳一个趔趄就往山下溜去。后来到医院一拍片，李雪明右肩胛成粉碎性骨折。李雪明因此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而那幅叫《耕云播雨》的照片在十一省展出后，又被评为这次专题摄影联展的二等奖。

2000年5月28日，一个时间跨度30年，专门展示上堡梯田、上堡乡情人情的《上堡情》摄影展在上堡圩开展。

这天天公不作美，从头天起雨就一直没停，还越下越大。可大雨并没有影响大家的情绪，大家认真的布置参展场地，把纸板一块一块排好码齐，然后一张一张挂上去。七十一岁的李雪明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仰望着大家用心血创作的一幅幅作品，李雪明神色庄重，任凭雨水将脸打湿。作为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省摄影家协会理事、赣州市摄影家协会常务副主席李雪明策划组织过多起大型摄影展览活动，他的作品也数十次在国家、省、市一级影展展出。古稀老人，面对这一切就处辱不惊，心静如水。可李雪明策划组织这次《上堡情》摄影展则抱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和激动。他把凡是拍摄过上堡的作者的作品都找了过来，并从自己30年来在上堡拍摄的2000多幅作品里，精选细筛，好中选优，最后组成了这汇聚了二十多名作者心血的摄影展。此次摄影展共展出作品63幅。展览期间，李雪明还给许多上堡老表照相。而那些见了镜头就发怵的老表们，胆子忽然变大了，叫李雪明照过后，还要和他合影。这情景在这多雨的季节，显得十分感人。

雨越下越大，李雪明钻进吉普车又要往南流村去见他的朋友，兄长沈敦湖。他的身边放着那一大摞照片，他还要摄影展搬到南流去，让这由瞬间记录的30年和老表们共惊喜……

（作者系崇义县作家协会主席）

(全文转自《赣南日报》2000年6月)